淑女王冠
您当前所在的位置》每日微信摘要

没有努力过的人,不配谈改变

2019-11-1 17:10:53 来源:《在另一个地方,我听过你的名字》 作者:汪星宇 刘恩保 点击:1099
没有努力过的人,不配谈改变


〔1〕

十一月,甘肃。

看到那些倾斜的房顶、平静流淌的碧绿河水时,我感觉过去十年学过的地理知识都被黄河卷走了。我摘掉手套,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冷风中,写了一篇日记:“也许曾经那些关于四海八荒梦幻般的描述,没有真正走到远方的大地上,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吧。”

嘉嘉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荒草地——再往上的山坡就被层层积雪覆盖了——她说:“我曾在那里长大。”

山坡下的沟壑变成了垃圾堆放处,一座搭着铁皮棚子的农舍就在山谷对面。一只黑白相间的狗冲出来对着我们狂吠。

三马子(甘肃话里的三轮摩托)压过的车辙早已被草地掩埋,但嘉嘉还能认出当年她去上学时从哪里爬上坡去,要走多远才能找到一口能打水的井,以及……她在哪座山坡上埋下她的故事。

〔2〕

嘉嘉有两个弟弟,第一个弟弟,还没出生就夭折了。

嘉嘉还有一个很疼她的太奶奶,在她中考时过世了。

嘉嘉结识了一个学长,教她踢球,后来得了白血病。

她少年时代的前半段经历了数次亲友的亡故,后半段让她几乎在质疑和“叛逆”中度过。

高中时代,她写作文,写到太奶奶,眼里噙住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把试卷弄得皱皱巴巴。

以前每次回家,太奶奶总会把藏在铁皮盒子的糖果拿出来给她。她总是开心地大快朵颐——哪怕糖果早已因潮湿而有些发霉。

一位分数比她高的同学说,你写的文章很感人,但在议论文里用感情动员不太合适吧。

嘉嘉当着同学的面,把卷子撕成了碎片,扔进垃圾桶里。

“我不想感动谁,也不想动员谁,我只写我想写的文章!”

不久,她凭征文拿了省里的三等奖,并和一家女性文学网站签了约,用稿费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——在此之前,她一直用手机打字,去网吧上传文章。

高三晚自习的时候,其他同学都在努力背单词,准备第二天的小测验,嘉嘉却在看英文版的《菊与刀》,因为书里有历史,还有政治。她从不费劲做学校发的各种练习册,因为她在高二暑假的时候,花好几周时间,通宵把近几年的高考试卷做了三遍,现在她做的基本是网上查到的模拟试题。

高考前,她在教室和同学打牌。老师问她,你怎么不复习呢?她两手一摊:“考试现在最重要的是心态。”后来成绩出来,很少进班级前十名的她考了第四,全省第二百零三名。

填志愿,家里人想让她读师范,因为以后做老师工作稳定,但她偏不,她要学法律。

所有看似叛逆和固执己见的背后,其实是更加广阔和超越的视野。

小学时,为了能考上市里的中学,嘉嘉在油灯下彻夜苦读,后来得了神经衰弱,不得不在家里休养了大半年,也因此没去市里的中学,只能继续在镇上读书。

互联网给嘉嘉带来的改变,是从一部二手手机开始的。她从同学那里知道了各种互联网上的所谓“题库”,之后她就用她那部花五分钟才能加载出一篇推文的旧手机,在回家的校车上一路颠颠簸簸地做各种练习题。

她曾经为了买一本杂志而在冬天爬过三座山,后来关注了杂志公众号,就用吃饭时间在手机上浏览。

一次有老师来学校宣传寒假去北京研学的项目,她毫不犹豫地报了名,用假期在镇上快餐店打工的钱交了报名费。当山里的溪水冻结成冰,梦里只有“铁马冰河”——那是在山上挖矿的机器的作业声——她踏上了北京刚刚下过第一场雪,风卷流霜的土地。

到北大清华参观听讲,大城市里的学校和娱乐设施给了嘉嘉强烈的震撼。

带队老师是一个从她老家来北京工作的青年,已经毕业六年了,和朋友蜗居在二十八平方米的小房子里,在家里走路的声音稍微响点,楼下就会上来敲门投诉。

聊天时,带队老师说的话让嘉嘉至今印象深刻:“你们这个年纪,能做的就是学习,也只有学习。学习是唯一能看见希望的事情,但读书不是唯一需要学习的事情。”

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,她用来改变自我的武器,就是学习,也只有学习。

〔3〕

时隔五年,嘉嘉又一次来到北京。她依旧记得当初带队老师说的话:“读书不是唯一需要学习的事情。”

在大学里,有太多和她一样,从小镇乡村来到城市里的人,因为中学时代知识的贫乏而埋进书海里,与外界隔绝。最后,他们往往能包揽系里的前几名,被称为“绩点大牛”,但除了继续读研然后回老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——比如公务员和老师,除此之外,他们往往没有任何想法,因为以往的视野不允许他们有想法。

而嘉嘉十分清楚,作为一个从山区来到首都的孩子,她没有太多可以选择的余地。

第一学期,她选了接近三十学分的课,还去做兼职家教,每天半夜疲惫不堪地回到宿舍,继续准备报社的采访提纲。大二,嘉嘉已经能够一个人完成报社其他部门六七个人才能完成的策划、采访和文稿撰写工作,于是她决定从报社引退,开始集中精力参加各类学生组织和社会上的志愿者活动,疯狂学习组织活动的经验。

之后,嘉嘉出去做了实习编辑,还经常作为领队带登山爱好者全国各地跑。虽然很累,但她说:“我能做的事,我想做的事,总要让自己的生命在其中留下一些痕迹才行。”

她真的是想做些什么。

缅甸边境,地雷就在百米不到的地方爆炸,枪弹纷飞。她穿着防弹衣拍照写报道。

尼泊尔雪山,她一个人往返八次,为了联络当地村民和勘探路线。

在雪地里扎帐篷,煮热气腾腾的火锅,拿着指南针和登山杖的野外生存对她来说是日常。

乞力马扎罗山,她在零时登顶,然后带着募捐的善款,和眼保组织去看望当地的贫困孩子。

斯里兰卡,她像当地人一样“挂火车”,到蓝宝石加工厂,从挖石头到筛选、机器加工,跟工人们一起热火朝天地干。不会开挖掘机,她就用铲子铲。

很多时候,嘉嘉都是漫无目的地在试、在闯,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中,看看什么能真正给一个地方带来改变。

除了世界各地跑,她在平时也竭尽所能。

有一位同乡来的中学生,跟着父母到城里打工,一家三口人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,她主动把自己为了写作而租的房子让给他们,连续三年免费为那位中学生补习,帮他考上北京的大学。

有人怀疑她这样做的意义。

“世界那么大,难道你真觉得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些什么吗?”

嘉嘉的回答是:当然。

她喜欢世界各国的神话。在古代波斯神话中,英雄阿拉什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射出了让大地裂变的一箭,箭矢所过之处划为边界,终结了古代波斯和图兰长达六十年的战争。

Wing ta Lao wo chey,在一种已经消亡的方言中,这句话的意思是:要讲述的故事,由此开始。为了求证这句在美剧中被提到的话,嘉嘉在沙漠中徒步了接近半个月,拜访沿途牧民、村庄,但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。

“这不是挺好的嘛,总不能指望有哪个还活着的人知道已经消失的语言。故事的开启才是关键。”

嘉嘉说,故事开启了,就不要总想着结束。

“有的时候不是变得跟大家一样,就叫成长;不是让自己变得沉默内敛,就是成熟。哪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意气风发气贯长虹?但问题是这个‘年轻的时候’还没有过去啊,我们都还年轻啊。”

会笑,会怒,会流泪,所以年轻,所以还有无限可能。

〔4〕

甘肃,河东大地,距离城市五十公里外的村庄。

这里曾是丝绸之路沿途的重镇,马蹄声在灰暗的天空回荡。天空中没有流霞和星月,蜿蜒漫长的沟壑山谷中,黄土墙筑起的农舍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坡地边缘。积雪顺着黑色瓦片覆盖的房檐滑落,雪地山坡上的人影斑驳不清。

仿佛金庸先生笔下的隐世江湖、隐者传奇一般,她在雪后初晴的山沟里捡起一本文件夹,小半边都埋在土里,被荒草遮蔽。只有日记本大小的文件夹里面,放着参差不齐的纸张——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、试卷背面的空白页、小卖部的记账簿、广告宣传单……页边的棱角破碎,有些纸张上的裂痕被胶带黏合,有些甚至浸过水,皱皱巴巴的。

这些五颜六色的纸上,字体也五花八门。从拼音到纵笔连横的汉字,再到打印出来的端正宋体,甚至英语、西班牙语、法语、日语……上面写着少女的童话,梦想,回忆与人生。

听说山沟里曾有一户人家定居,后来那里平整土地,变成了驾校。

想必少女在经年远行后归家,却发现当初的农舍已经变成了尘土飞扬的练车场,只能用陪伴自己走过大半个地球的文件夹竖起一座纪念碑。

那个少女是她。

如果人们相信世界七大奇迹,歌颂那些久经历史雕刻的宏伟建筑,为什么却不相信人的奇迹?那些建筑本身就是一代代人建造而成的啊。

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,生活遥遥无期,日子可以扳着指头数着过。

很少有人真的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,即便看到了外面的世界,但看了又能怎样呢?

是啊,看了又能怎样呢?看了,就去做,去拼,去改变啊!

没有成本,没有底蕴,没有资源,那就去赚啊!

在所有词语中,我最害怕的是“不行”。为什么鱼的记忆只有七秒,黑猩猩的寿命是四十年,而人却能活到平均寿命七八十岁,到老都记得年少时的经历?

那么漫长的时光,不是让你来说“不行”的。

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人想要闯荡江湖,有人想安贫乐道,但这并不矛盾。更何况,“安贫乐道”这个词,是对于那些看过世界的人而言的;没有资源时,那叫无可奈何和歇斯底里。

走过那么多地方之后,我唯一的想法是:没有在冷风直吹的教室里跨年复习的人,没有翻山越岭爬三座山只为了买本杂志的人,没有在深夜里为了明天可能就会停止转动的大脑斗争的人,不配谈改变。

没有努力过的人,不配谈改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