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女王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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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之家

文 【美】伊芙·邦婷

这真是只让人难堪的气球,但庆幸的是我不用拿着它走很远的路。一条斜坡通向阳光之家的大门。一种莫名的恐惧让我只想逃离。爸爸握住我的手,我把它抽了出来。

“怎么了,蒂米?”

“呃……这个嘛……”

“你是不是害怕了?”爸爸问。

我垂下脑袋。

爸爸捏了捏我的手:“不需要害怕。你只需要记住,那是你的外婆。她走不了路了,除此之外没什么不同。”

“真的吗?外婆仍和以前一样?”我问。

“真的。”爸爸说。我这才感觉好些。

走进去后,我见到一张办公桌,一名护士对我们露出微笑。走廊里有一些坐轮椅的老人。看上去,大多数老人坐着睡着了,有几个醒着的向我们挥了挥手。

爸爸妈妈和我要去探望外婆。以前,外婆和我们住在一起,但现在她已经在“阳光之家”住了五周,还会在那儿住更久。也许,她会永远住在那里。

自从外婆摔了一跤,再也走不了路起,我就再没见过她……因为医生说外婆需要全天候的护理照顾。我从没见过外婆那个样子,所以有点儿害怕。然而,我什么也没有说。爸爸和我从庭院的攀爬架上摘下香豌豆花,打算带给外婆。妈妈把我在学校里新拍的照片放进钱包,也准备一起带上。阳光之家就在公交车站对面,像积木一样方方正正,外面刷了浓痰一样的灰绿色涂料。

“真恶心!”我说。妈妈立刻提醒道:“蒂米,别这样!这是家非常不错的疗养院。”

公交车站旁边有个小市场。爸爸为外婆买了包柠檬糖,还买了一只有“爱”字的气球让我拿着。我们也回以挥手。我闻到一股怪味,像妈妈悬挂在马桶水箱里的那种洁厕块的味道。

“这儿到处都干干净净的,真好!”妈妈用一种欢快又富有活力的嗓音对爸爸说,那是我从未听过的,“他们究竟做了什么,让地板如此亮堂?”

地板确实很亮,像一面镜子,都能映出那些轮椅的倒影。

“外婆在那儿!”妈妈快步走上前去,爸爸跟在后面,而我走得很慢。

外婆坐在轮椅上,待在自己的房间外面。她穿着白色针织衫,戴着珍珠项链和蓝宝石耳环,后者是我买给她的圣诞礼物。爸爸是对的。她还是以前那个外婆,只是如今她的头发烫卷了,不是以前的直发。“您烫了头发,”妈妈一边爱抚着外婆的手一边说,“还剪了指甲!”外婆冲我眨眨眼:“是啊,我现在是个美人儿了,对吧?蒂米,你好。”

我亲吻了外婆的面颊。妈妈从外婆的房间拿出一只花瓶,把甜豌豆花插了进去。她让外婆闻了闻花,然后才把花瓶放回原来的地方。爸爸把气球系在外婆的轮椅上。我们全都抬头注视着气球,看它飘往天花板。“爱,”外婆说,“这是世上最美妙的词汇。谢谢你,蒂米。”

那些没在睡觉的老人之中,有些推着轮椅,来到我们旁边,想分享点家人陪伴的快乐。爸爸妈妈与老人逐个打招呼:“您好,珀尔。您好,威妮。您好,查利。”爸爸妈妈认识这儿的所有人。“这个是我的外孙蒂米,他今年七岁。”外婆说,“那位查利·卢茨是我的克星。”外婆对我耳语道,“他是个糟糕的司机,总是用他的轮椅来撞我。真不应该允许他上路!”

我猜外婆口中的“路”是指走廊,“上路”的说法只是在开玩笑。查利推动轮椅上前来,我立刻护住了外婆的轮椅。

最后,爸爸、妈妈和我推着外婆去了疗养院里的游戏室,这样我们可以自由说话。外婆说她今天玩宾果游戏赢了,还说她在“海滩接球游戏”中成绩最好。外婆精神饱满,我觉得她喜欢住在这儿。

我推着外婆的轮椅,带她在房间里绕圈散步,我在每扇窗户前都略作停留,这样外婆能眺望外面的风景。

外婆指向远方:“看哪,蒂米,那儿有只雀鸟。”

我们刚望见雀鸟落在一根树枝上,它就飞走了。

“雀鸟还会飞到我卧室窗外的喂食器上吗?”外婆问我。

“会的,”我说,“蚂蚁也会造访。”

一名护士将外婆的晚餐放到托盘桌上。他在外婆的脖子上系了块蓝色的大围嘴。我为外婆感到窘迫极了:这是婴儿才会戴的围嘴!

我觉得外婆懂得我内心的感受。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我:“蒂米,你应该给你爸也买一块这种围嘴,它肯定会保护好他的领带。”

“您的晚餐看起来很好吃。”妈妈对外婆说,嗓音仍然欢快,并且富有活力。

“食物不错,每天都有冰淇淋。”外婆递给我一碟香草冰淇淋,但我摇摇头谢绝了。外婆吃完后,爸爸帮她解开围嘴。

我们准备走了,妈妈操心起来。她问外婆有没有睡好觉,她新买的枕头睡得舒不舒服。“都挺好。”外婆说,“一切都挺好。”外婆的声音也变得欢快而有活力。

离别很难,但是看起来该说的事都已经说完了。我们亲吻了外婆,与她道别。“再来啊,蒂米。”外婆对我小声说道。“肯定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哽咽。于是,我转过头,这样外婆不会见到我难过的模样。爸爸询问外婆,要不要把她推回老地方和其他老人待在一块儿,外婆说不用,她想在这儿再多待一会儿。“那个珀尔说话从不停歇。”外婆说。我们与珀尔、威妮以及查利道别,他们叮嘱我们过一阵子再来。

一走出阳光之家,妈妈的眼泪就迸涌出来了,我们只得停下来,爸爸搂住了妈妈。“妈妈,别哭了,”我说,“这个地方相当不错,干干净净的。外婆看起来也很开心。”妈妈抽着鼻子,抬起头说:“我忘记把你的照片给她了。”我伸出手说:“那我把照片拿给外婆吧。”当我冲上斜坡时,我听见妈妈说:“要是我们能把她带回家,该多好……”

我沿走廊快步走着。珀尔笑着说:“你果真过一阵就回来了。”“你不就是一分钟前还在这儿的那个男孩吗?”查利问。我以为他在逗我玩,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迷糊了。“我落下了东西。”我边走边嘟囔道。外婆仍然在游戏室里。她的托盘桌还在原来的地方,围嘴放在桌上,那只气球飘在她脑袋上方。外婆坐在轮椅上,低着头大声哭泣。我被这一幕吓坏了:“外婆?”

外婆看见我,试图坐直,但没有办到。

我立刻上前,扶起她。接着我把照片交给了她:“妈妈忘记把这个交给您了。”外婆拿起照片,与眼睛保持齐臂远,一边看一边说:“照片真好。蒂米,对不起,让你看见我这副窘样。” 我摸着外婆的手臂,安慰道:“没关系。”

“别说出去哦。”外婆说。

“您的意思是说,别告诉妈妈?”我开始理解之前一直弄不明白的事情。“妈妈也在哭泣,”我说,“她一走到外面就哭了,还哭得很厉害。”

“你妈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。”外婆说。

“您也没在她面前哭过。你们俩都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。”

外婆用面巾纸擦拭着眼泪:“我想我们俩都是为了彼此才这么做。这太难了。”

“不,不,”我一下子恍然大悟,“最好还是说出心里的事。人一坦诚,就不会感到那么害怕了。”

我飞奔到楼外,大声喊道:“妈妈!爸爸!外婆需要你们。”

“什么?出什么事了?”

“赶紧过来。”我转过身,爸爸妈妈奔跑在后面。

“你不就是那个……”查利又开始纳闷,但我没时间跟他解释。

我们站在游戏室门口,外婆仍然坐在轮椅上纹丝不动,只是眼泪哗哗地在她脸上流淌着。妈妈冲了过去,握住外婆的手,爸爸也这么做了。我们一家人紧紧拥抱在一起,说着“我们好想念你”之类的话。外婆说:“这儿虽然挺好的,但我还是希望能回家。”“会的,”妈妈声嘶力竭地说,“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让您回家。”

妈妈抚摸着外婆的头发,外婆在妈妈身上倚靠了片刻。接着她重新坐正,对我说:“蒂米,你知道吗?我真是讨厌死这张该死的轮椅了,以后我要把它换成一辆红色的敞篷车!”

外婆和我冲彼此咧嘴笑起来,这下我感觉好多了,但仍然伤感,心想也许外婆永远不会康复到能够乘坐红色敞篷车的程度。但是,也许会发生奇迹呢?我抬起头望着那只有“爱”字的气球,不禁想,为什么之前气球上的文字会让我觉得难堪呢?外婆说得没错,“爱”确实是世上最美妙的词汇。